文学鸭

第10章（第2页）

与此同时，浴室里的环境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发生巨变，原本茫茫的白色水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是色彩暗淡的血雾一般在室内漂浮着；从镜面和瓷砖上逐渐下坠的水滴也染上了一种微妙的暗红色。室内正逐渐昏暗下来，好像是遮天蔽日的雾气掩住了灯光，又好像是整个房间都在向不可知的恐怖秘境中坠落。

而斯伯纳特则终于在短暂的一瞥中看清了那个怪物的脸那绝非人的面孔。

那东西的头颅确实有着人类的轮廓，眉弓和颧骨的形状深邃尖锐到冷酷，而之前在米尔顿家的时候，斯伯纳特瞥见的红色长发和黑色犄角也并非幻觉。实际上，那怪物头上那对黑色犄角又细又长，扭曲成的那个形状堪称艺术品：如果那对犄角长在山羊的头上，那整个斯普林菲尔德市的富豪准都愿意把这样的羊角标本挂在自己家壁炉上方，但是这东西长在一个这样高大、可怖的怪物身上，就让它显得像是恶魔头顶邪恶的桂冠了。

除去血一样的长发和恐怖的犄角之外，这怪物的皮肤还呈现出一种古怪的、富有光泽的灰色这里的“富有光泽”不是斯伯纳特平时会用来恭维自己的女同事们皮肤好的那种用词，而完全是字面意义上的富有光泽。

这怪物的皮肤质感不似人类，那种灰色带着点色泽微妙的珠光，像是贝壳光洁的背面被光线照耀时的那种色调，这颜色和质感令他的皮肤看上去仿佛完全不可能是柔软的，而更可能是冷冰冰的钟乳石；这个怪物的皮肤的某些位置还生长着灰黑色的鳞片，更让那种非人感强烈到了会令大部分人感觉到不适的地步。

这个怪物可能也知道这一点，更大的可能性是他根本以此为乐：因为他从镜子里注视着斯伯纳特，脸上那个笑容愈加明显起来。当这个怪物咧开那双毫无血色的、灰色的嘴唇的时候，斯伯纳特能够从镜面中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嘴角向面颊两侧裂开了一个更大的裂口，森然的尖锐牙齿从面颊上巨大的裂缝中露出来。

同时，他的颧骨上张开了一对儿新的眼睛，四片血红色的虹膜嵌在漆黑的眼球上，裂隙一般的狭长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斯伯纳特。

斯伯纳特·泰尔在这一刻猛然转身。

其实他不能确定转身是个好主意，如果他真的置身于恐怖片中，那估计无论做什么都不是个好主意。等他转到背对镜子的方向，才确定刚才映在镜子里的东西并不是单纯的幻影实际上那东西已经站得离他很近了，彼此之间近乎只剩下十几二十厘米的距离。斯伯纳特闻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冷冰冰的铁腥味，那些已经完全变成浓稠的赭红色的雾气扑在他赤裸的皮肤上，带来一种很轻微的刺痛感。

这个怪物……高大得得惊人。斯伯纳特自知自己的身高在同龄男性中不算高的，但是眼前这怪物也显得瘦高得过头了，像是一条古怪的鬼影。斯伯纳特估计这怪物的身高得在一米九以上（这还不算他头上那对儿犄角，如果算上犄角他准超过的两米），在现在这种距离之下令斯伯纳特只能仰望才能看见他的脸。

实际上这真挺吓人的，眼前高大瘦削的暗红色怪物遮天蔽日地占满了他的整个视野，而他的腰部硌在洗手池的台面上，已经全无再后退的余地。

这还没完，紧接着那怪物伸出了手确切地说是爪子，斯伯纳特看见了他弯曲的黑色指尖。那双枯枝一样的手从被熨烫的整整齐齐的衬衫袖口下面伸出来，怪物也有属于自己的裁缝吗？越过斯伯纳特的身躯搭在了洗手台的边缘。

好的，现在这怪物完全用手臂将他圈在方寸之间了，这场景本可以显得更恐怖一点……如果斯伯纳特在刚才有时间穿上任何一件衣服的话。

但是他没有，他现在只能赤脚站在湿淋淋的瓷砖上，臂弯里搭着一条潮湿的浴巾。斯伯纳特甚至还有闲心在逐渐加快的心跳之间思索了一下：如果眼前不是任何疯狂导致的幻觉、而真是个人类从未发现过的怪物（或者外星人，或者一切能解释眼下的局面的东西）的话……首先他希望自己不在对方的食谱上，其次，他真的不太希望赤身裸体地死在浴室里，身上还带着自己老板留下的牙印。

而怪物则保持着那个微笑，他竟然能在一个非人的生物的脸上看见货真价实的笑容，真是神奇。片刻的沉默之后，这怪物开口了。

“……斯伯纳特·泰尔。”

这怪物说出的竟是人类的语言，他的声音非常轻，沙哑又柔软。

“夜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