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鸭

第18章（第1页）

说到这里，梁有德忽然站起身来，一撩衣摆便要对洛明昭跪下去：“洛前辈！我知道您也在查我家的事！我已将所知全盘托出，事到如今，我已知晓此事皆为自作孽，不敢再妄称要真相大白，只想恳请您再帮帮我，让其他人莫要再将此事散播出去了！我爹娘身死魂销，已是受了惩罚。我实在不忍……爹娘死后再负上骂名……”

洛明昭扶梁有德的动作一顿，与祝霖无声地对视一眼，心中顿时笃定下来，伸手径直要将他拉起来。梁有德见她不答话，顿时又怕又急，硬是不肯起来。祝霖轻轻吸了口气，出声道：“你跪什么？马上起来。”

祝霖并未动怒，也未有意威胁，只是他声音好似八月刮来的一股寒风，一瞬便令激动的梁有德如梦初醒般想起隔间内还有一人，立即冷静了下来，无比尴尬地看了祝霖一眼随后坐回了原位。洛明昭温言劝了梁有德两句，起手又倒了一杯茶，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茶盏，似是陷入了深思。

梁有德紧张万分，生怕她一个不答应要将他打出去，两手紧紧扣着桌角，道：“洛前辈！眼下只有您能帮我们了……实不相瞒，今天找上我的，查出了那件事的人是、是京城陆家的陆澄凌。若是陆家人要声张出去，恐怕一般人根本拦不住……”

提起那可怕的年轻修行者，梁有德不禁抽了口气，掏出帕子来擦了把额头的冷汗。这时，他仿佛听见洛明昭轻轻笑了一声，再一抬头，只见她已经望过来，正色道：“我可以答允你，若是禁术一事与查找真凶的证据无关，便不将此事告知他人。陆澄凌那头我也可以去说，至于其他人，我便管不到了。”她说，“我的条件是，把你与你大哥所有知道的内幕都告知我包括当年是谁帮你们施了那禁术。梁小公子，这也是为了你当初说的‘查得水落石出’。”

闻言，梁有德大松一口气，然后蓦地反应过来，一下子急了，“不等等！前辈，我不想再查了！就到此为止吧，查到最后不还是会查到我家人身上么？那还有什么意义？！”

“梁小公子，这就是我要问的第一个‘内幕’。”洛明昭缓缓放下茶盏，沉声问道：“是谁告诉你，害死你家人的元凶就一定与那禁术有关的？”

不论地上苍生如何，天上的金乌照常东升西落，几个转眼过去，又是一天。

天色渐渐暗下去了。梁家案刚发生时明林镇上下人心惶惶，唯恐也遭此飞来横祸，黄昏时分便回屋避灾。而今是开案第四日，经过那恐怖的一夜后，明林镇上的怨灵反而减少了许多。

偌大的镇上绝大多数是未亲眼目睹惨案的人们，他们最初的恐惧和沸腾来源于官府禁令和街坊流传那耸人听闻的传闻。如今，这份恐慌的记忆已经褪了色，渐渐开始变淡，被人们各自的生活所掩埋。或许再过上个把月，便只剩下与梁宅同在一条街的人家尚未忘却那烧了半个晚上的惨烈火光了。

黎蓁蓁不敢忘。

是夜，已过丑时。与她约好等在此地的一人一灵尚未归来，黎蓁蓁的思绪便飘到了天边。昨夜凌晨时分，那个背着大葫芦的修行者将一个巴掌大的小葫芦挂在明林镇最高的树梢上，施了个障眼法，叫她白天便藏到里面去，如是就不会被对她不利之人发现了。黎蓁蓁谢过了她，之后一整个白天不再东躲西藏，老老实实地待在小葫芦里睡着，直到入夜才睁开眼。

睁开眼，仍是无事可做，黎蓁蓁便闭上眼，在心中一遍一遍复盘那夜发生的事情，以她出门救火为起点，到记忆断片截止。她已经很熟练了。但就算是这样，黎蓁蓁还是回想不起来那杀人凶手的脸。

但同时，她能感到自己的力量在渐渐衰竭，即便昨夜那总是冷着一张俏脸的好心的怨灵分给她许多灵力，那也成不了她自己的。黎蓁蓁的灵力就像被一只行将粉碎的茶盏里盛着的水，只能装下那么多，且一直在从裂口往外漏。

亡者尸骨未寒，真凶尚未查出，留给黎蓁蓁的时间却不多了。若是不尽快找到凶手若是一直找不出凶手，再过几个月，这骇人听闻的惨案便会被塞进未能告破之案的卷宗，成为街坊流传的可怕逸闻，只剩此案的亲身者们还记得那些留存的恐怖；再过几年，十几年，它便会成为几十年前那几桩尚未告破的悬案之一，充满神秘色彩地停留在那一页。

这一停，可能又是几十年。

她也会被一同遗忘，这遗忘应当比梁家案来得还要早得多，只有被她伤透了心的爹娘阿姊还会记得失踪的家里最小的女儿。每每想到这里，黎蓁蓁便心如刀绞。她怨气不足，理智盖过了愤怒和憎恨，决心要以“正道”的方式去寻找真凶。然而，剩下的时间愈来愈少，黎蓁蓁并不确定是否真的能等到那一天。

若是案件未决，她便先行魂销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