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鸭

第1章（第1页）

出生在湘江省柳阳市潘阳县的江大随，高中学的是文科，当年高考成绩其实挺不错，如果保守一点填志愿的话，应该可以上一个湘江省西部相对偏远地区的本科院校。

1996年的高考结束后，江大随的估计分数是534分，而1995年湘南省高考的本科录取分数线文科类第一批为509分。“参考前一年的高考录取分数线，就算加上1996年参考人数多、往届生多、数学题相比1995年要容易等因素的影响，总不可能高出近30分吧？” 当时江大随很欢喜地想。

但为了进一步让自己安心，江大随还是准备去找他的政治老师郝柏平，一个据说消息特别灵通，常和省里的人有来往，每年都去参加省里的高考政治命题风向研讨会的人。在当时的江大随心中，找人就是找人，绝不会有其他的想法，所以他很快就空着手站在了郝老师的面前。

然而有人却先他一步来找郝老师了，那个正苦着一张脸和郝老师说着什么的同学，江大随并不陌生，还可以说是非常熟悉。刘朝志，绰号“老马”，从初中开始就和江大随一个班，直到高中毕业。因为为人仗义，略有点爱出风头，话多，有事喜欢抢着做，加上一张长脸，同学们就送了他这个绰号。老师们比较喜欢这样的学生，能帮着做很多事，还能通过他的多嘴了解班上的各种大小事情，于是让他做了班长。他也很乐意，做得也算称职。

老马的成绩一向是不错的，语文、数学、政治、历史在班上一直是前几名，但他有个最大的问题就是偏科，甚至不能说是偏科，“瘸科”可能更适合他。因为他的英语可以说是一窍不通。至于原因，作为老同学的江大随是一清二楚的。

初二的第一学期，新换一个英语老师，中年女性，要求非常严格。一次下课的时候老马在看课外书，应该是金庸、古龙一类，大概是正看到什么精彩的地方，上课了都没反应过来，被来上课的英语老师抓了个正着。英语老师那叫一个愤怒，江大随现在还能记起她当时脸部肌肉抖动的样子。一个深得她信任的学生，还是班长，竟然带头上课违反纪律，真是让她难以接受，也难怪她如此地失控。一顿狗血淋头的怒骂夹杂着些许唾沫星子劈头盖脸地朝老马扑去。老马开始的反应是想认错的，但英语老师不留情面的怒吼，加上金庸古龙激起的热血还没消散，那股子叛逆的劲头就涌上来了，于是脱口而出：“我将来怎么样不用你管！不学英语我一样考大学！”此话一出，教室顿时安静下来，英语老师的眼皮都跳起来了，眼看她就要再使绝学“狮子吼”，恰好班主任巡查看到了这一幕，马上就把老马叫出去了。至于后面怎么处理，江大随不得而知，那个年纪的孩子也没那种刨根究底的心思。总之，老马从那天起就开始不学英语了，至于考试，只做选择题，而且是全填相同的选择项，要么全部是A，要么全部是C，得分是毫不在意的。这种和老师对抗的勇气竟然还得到了一些男生的崇拜，不知道这种崇拜是不是成了老马进一步迷失的一味毒药，反正他当时心中应该还有些小得意，江大随就多次听到过他跟别人唏嘘自己的英勇事迹。后来在书上看到有英语成绩差的人抓阄做答案，他也欣然效仿。

于是一窍不通的英语一直伴随他来到高三。说起来他能通过中考考上高中，也是有点运气的，据说他中考英语成绩能有八十多分，全靠旁边坐位恰好是他的一个学霸老表，考英语的时候，试卷太长总是不注意就“滑”出半截到桌子侧面，加上老马视力一直不错，中考英语成绩自然也就是不错了。

然而这次高考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老马也知道自己是匹“跛脚马”，于是就早作谋划，在高考座位安排一出来的时候，他就到处打听坐在他周围的是哪些人，哪个班的。毕竟有中考的成功经验在前，现在照搬一下不是理所当然吗？通过不懈努力，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和他学科成绩互补的目标，并通过第三人搭桥牵线，和坐在他旁边的那个数学不太好但英语成绩杠杠的的男同学约好，考数学的时候，老马把试卷“没注意”地滑到桌子的侧面，考英语的时候，那个同学把试卷“没注意”地滑到桌子的侧面。高考先考的是数学，老马按事先的约定，试卷“滑”了几次，在监考老师提醒了两次快要翻脸的时候，旁边的男同学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英语是最后一场考的，老马自然是如同看天书，但开始时他一点不急，等着旁边的男同学做完再“滑”，但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考了快一个小时了，那男同学还是一副坐姿标准，奋笔疾书的样子，一点要“滑”的迹象都没有。老马就有点急了，装着嗓子发痒，干咳了两下，但那男同学充耳不闻。老马又耐着性子等了二十分钟，又咳了几下，但那男同学仍是无动于衷，倒是监考老师走过来关心他是不是生病了。老马知道自己栽了，找错人了，于是只能在剩余的时间里听天由命，重操他的抓阄技能。一顿操作猛如虎，不知有没有八十五，但他知道的是，一直到英语考试结束，那个男同学都没往这边看一下，更不用“滑”试卷了。老马很愤怒，很想去找到那个男同学骂他几句，但最终还是放弃了。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别说骂几句，就是打几下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反而可能给自己带来麻烦，这个年龄的老马，已不再是初中时的老马，这几年因为英语成绩吃的苦也让他不再那么冲动，不再意气用事。

考完后对答案估算分数，老马其他几科考得都还不错，但英语能得多少分他实在是一点把握都没有。虽然高中时也努过力，稀稀拉拉也背过几个单词几句语法，但用在高考的试题上是远远不够啊。这天他是实在憋得慌，于是来找他自认为平常关系还算融洽的郝老师诉诉苦。郝老师听后又能说什么？说什么都晚了！但为了安慰他，就给他说了一个故事，说前几年，有年高考，有个女生知道自己前面座位是一个学霸，就想让学霸在考试中给她看答案，于是就送了一张纸条给学霸，说只要学霸愿意给自己抄，可以答应他的任何要求，并约学霸晚上在某处见面。学霸看后不屑一顾，顺手把纸条扔了，结果被同寝室的另一个男生看到了。当天晚上学霸没去，但那个男生冒充学霸去和女生碰面，因为双方不熟悉，并且天黑，男生得手后离开，而女生以为和自己发生关系的是学霸，自己的考试成绩有保障了。考试时，学霸自然不会理会女生的一再催促，女生在数学时再也忍不住，吃干抹净想不认账？于是在数学考完考生离场的时候冲过去把学霸的试卷撕了个粉碎。这可是重大事件，后续怎么处理的老师没详细说，大约是学霸重考数学，女生被取消高考资格。相比较女生失身还竹篮打水一场空，自己的遭遇好像还能承受，老马听完也是唏嘘不已，似乎有种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悲伤。

老马问郝老师508分能否上大专线，郝老师认为本科535分，专科505分左右，这是他的个人看法，仅供参考。江大随和老马从郝老师那里出来后，闲聊了几句就各自回家。

江大随本来欢喜的心变得纠结，觉得自己应该能上本科分数线但又没有必定的把握。重点本科院校肯定是不能填的，就算上了本科分数线也只能刚够格，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那到底是填和省会星沙市相邻的湘洲师院还是相对偏远的西部湘西师院呢？很快他就不再犹豫，因为他听说从柳阳去湘西的话，没有直达的列车，必须要转车，且半夜三更才能到。这个消息一下子打消了他心中的犹豫，哪怕明知湘洲师院分数会高一些，第一志愿填这个学校会有风险，他还是选择了湘洲师院。

事实很快就证明，江大随赌错了。高考成绩能电话查询的第一时间江大随就查到自己考了534分。隔了两天，录取分数线公布了，江大随感受到了老马高考后的沮丧。文科本科录取分数线为536分，专科为490分。湘洲师院录取分数线为540分，而湘西师院因为第一志愿报考人数不足，录取分数线降到了532分。

接下来就是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时间了。老马很高兴，他考了509分，英语走狗屎运，连估带猜完成的试题竟然得了88分，他填的湘中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地理系的录取通知书很快就到了。他还替江大随惋惜，因为他得知隔壁班有个人考了532分，比江大随还少2分，已经拿到了湘西师院的录取通知书。久等不到湘洲师院的录取通知书，江大随知道自己冒险失败了，至于后面会被哪个学校录取，本科还是专科他都做好了坦然接受的准备。果然，不久之后他就接到了来自柳阳师范高等专科学校中文系的录取通知书。

柳阳是湘江省南部的一个地级市，潘阳县是隶属于柳阳市的八县区之一。江大随按时报到入学，开始了为时三年大专生活。江大随和本科院校失之交臂，说不遗憾那是假话，但路是自己选的，也没有后悔药吃，既来之，则安之吧。不过有人就只有高兴了，那就是江大随的父母。从江大随的爷爷和外公往上数，世世代代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修理地球的生活，其中的艰辛不说也罢。所以江大随的父母就下定决心要改变自己及孩子的命运，凭着别人闲聊吹牛的只言片语，他们跑到千里之外的桂山省某地寻找赚钱的机会，一路走得路跌跌撞撞，总算找到一条依附当地矿场喝点汤水的路子，每年多少能比普通工人多挣点，更不论在家种田了。坏处就是常年在外，对江大随的照顾和教育就少了，母亲有时候在生意淡季回来一段时间，陪伴一下，但在教育学习上的助力基本是等于零的。和其他同学父母步步跟随相比，江大随则自由多了，还能保持不错的成绩，也算是个自觉的孩子，而江大随最高兴的是，他身上的零花钱永远比他的同学要多。

得知江大随考上了大学，他父母非常高兴，祖祖辈辈盼望的大学生就在他们手里出现了，简直是光宗耀祖，功勋卓越啊！于是蒋父决定在店铺挂上“家有喜事，停业一周”的牌子，回家摆三天酒席，把认得认不得的亲朋好友全请来炫耀一下。江大随知道自己的大学是什么样子的，不说是最低一档的，也差不多了吧，哪里还敢大肆宣扬？不是不想出风头，实在是实力不允许啊！好说歹说总算阻止了父亲的夸张举动，但不得不答应在潘阳县电视台连点三天的歌。看着电视上滚动有他名字的字幕，江大随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但江父很高兴，觉得儿子给他争光了，于是大手一挥，生活费每月600元!

大学三年，轻松惬意，各种该有的经历江大随都体验了一把。上课、考试、舞会、球赛、下棋、摄影、电脑、游戏、旅游、谈恋爱、实习、考英语三级、考自考本科……最后随着中文系主任在毕业典礼上用一句话总结：其实你们毕业后任教初中，光你们高中学的知识就够了，大学是你们从学校走向社会的桥梁。江大随就和其他大学同学一样，带着毕业证和一张《全国普通高等毕业生就业派遣通知书》回家了，从哪里来回哪里去。